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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焰烧毁的是一座143年的老楼,压垮它的却是一道算不清的算术题:收入、支出、债务、利息、能源与选票,哪一项都动不得。

题图:火焰烧毁的是一座143年的老楼,压垮它的却是收入与支出之间的算入题

10月17日傍晚,法国中南部小城利摩日的市政厅燃了起来。这座建于1883年的建筑,设计灵感来自巴黎市政厅,43米高的钟楼挺过了两次世界大战,却没挺过这个周末。屋顶坠落,外墙烧光,当地官员说,这是一场“文化遗产的灾难”。同一天,巴黎、马赛、里昂、波尔多、图卢兹、里尔,几乎每座法国大城市的街头都腾起烟雾。内政部的数字是55万人上街,总工会说是80万;1200多人被捕,150多名警察受伤,1名抗议者身亡。LV、劳力士、苹果、爱马仕的门店被砸被抢,里昂旅游局办公室被纵火,马赛市中心的店铺被洗劫一空。

这不是一场普通的示威。这是法国多年来最严重的暴力骚乱,也是欧洲多地同时燃烧的信号。

火焰先烧着了什么

表面的导火索,是教育。

自9月中旬起,法国高中生日渐不满:师资短缺、校舍失修、课程改来改去。马克龙政府正在推进近20年来最大规模的教育改革,从学前到高中,从会考到数学必修课,变动遍及全链条。巴黎郊区的几所高中最先罢课,然后像野火一样蔓延全国。学生走上街头,教师加入,农民开着拖拉机进来,工会举旗,退休人士和曾经的“黄背心”也重新露面。

诉求很快超出了教育本身。抗议者要的是更低的燃油价格、更高的购买力、更好的公共服务,以及一个不再把战争账单和能源账单一起塞进普通家庭信箱的政府。法国柴油价格一度涨到每升2.37欧元,逼近历史高位;政府只好释放1000万桶战略柴油储备,想让每升油便宜12到18欧分,但这点安抚杯水车薪。

对学生来说,这是一场关于未来的抗议;对农民来说,这是关于成本的抗议;对普通市民来说,这是关于柴米油盐的抗议。不同的诉求拧成一股,共同的指向是:日子变贵了,政府却还在缩开支。

账本上的烟更呛人

街头的火看得见,账本的烟却更呛人。

法国的公共债务已经超过GDP的115%,今年预计升到119%;财政赤字5.4%,是欧盟3%上限的近两倍。政府正准备2027年度预算,打算再砍540亿欧元支出,其中一大块要用来付利息。10年期法国国债收益率一度逼近5%,与德国国债的利差扩大到约160个基点,创下14年来最宽。投资者已经在用脚投票:法国的财政纪律,他们不信了。

马克龙政府不是不想花钱。它是没钱可花,又不敢动真格的。

支出端有三座大山:社保、医保、军费,哪一块都动不了。收入端去年刚经历减税。能源账单因为制裁和地缘冲突居高不下。绿色转型需要巨额投资。援助乌克兰、重整军备又是一笔新开支。利息支出随着利率水涨船高。这些钱加在一起,把预算挤得满满当当。

教育投入、公共服务、燃油补贴,这些能安抚街头的东西,恰恰是财政天平上最容易被砍掉的小砝码。政府想给债券市场看一个削减赤字的姿态,于是老百姓先感受到了公共服务缩水;政府想让能源价格降下来,于是只能消耗本已单薄的战略储备。左右为难,进退失据。

算一笔细账:法国2026年的利息支出预计将超过700亿欧元,差不多占到财政收入的近10%。这意味着每收进10欧元税,就有1欧元要直接付给债主,而不是用于学校、医院或道路。540亿欧元的减支计划里,真正能动的小项目杯水车薪,大头还是靠拖延投资和压缩公共服务。债券投资者要的是纪律,街头要的是面包,政府夹在中间,只能两头讨好,结果两头都得罪。

这就是那道算不过来的算术题:增税会吓跑资本和投资,减支会激怒选民,印钱会推升通胀,借债会让利息越滚越高。四个方向,四个陷阱,踩哪一个都要付出代价。利摩日的钟楼,其实是倒在这道算式上的。

马克龙在包厢里

政治上的观感,比财政数字更糟糕。

就在骚乱爆发前几小时,马克龙夫妇被拍到在席琳·迪翁演唱会的私人包厢里鼓掌跳舞。几个小时后,法国街头火光冲天。抗议组织者说,总统和夫人“像路易十六和玛丽·安托瓦内特”。这个比喻很刻薄,但击中了要害:当普通人为账单发愁时,掌权者似乎活在另一个世界。

马克龙的处境比路易十六复杂得多,却也尴尬得多。他的执政党联盟在国民议会里不占多数,近三年预算草案要么通不过,要么靠特别立法强行开门。明年4月总统选举,他只能卸任,宪法规定最多两届。一个跛脚总统,一个少数政府,一项不得人心的预算,再加上一场席卷全国的怒火——这个组合,比任何街头冲突都更危险。

更深层的问题在于,法国乃至整个欧洲,过去几年做了一个高风险的战略选择:紧跟美国对俄罗斯实施能源制裁,把自身绑在地缘政治战车上。制裁推高了能源价格,能源价格推高了工业成本,工业成本削弱了竞争力,竞争力下降又削弱了税收和福利。这是一个恶性循环。当政府告诉民众“这是为了价值观”时,民众回答说“我的钱包在流血”。

火越过了边境

法国的怒火不是孤例。

同一天,比利时布鲁塞尔的年轻人抗议教育成本;葡萄牙里斯本数万人上街,抗议住房危机;意大利米兰和博洛尼亚爆发冲突,警察动用催泪瓦斯和水炮,50多人被拘留;阿尔巴尼亚的示威者要求总理拉马辞职。抗议的理由各不相同,但底层情绪高度一致:生活成本太高,公共服务太少,政府太远。

这些国家共同面对的,是欧洲大陆的结构性困境。制造业空心化、能源成本高企、福利国家老龄化、绿色转型投资缺口、地缘政治拖累——这些问题单看哪一项都还能应付,叠加在一起就变成了火药桶。欧元对美元跌到1.12附近,创17个月新低;欧洲股市上周普遍下跌;资本开始重新评估欧洲资产的可靠性。

法国是欧盟第二大经济体,也是欧洲一体化最坚定的发动机。如果法国的街头长期不稳、预算长期难产、借债成本持续走高,整个欧元区的稳定都会受到牵连。市场已经嗅到了味道:法国企业债和银行债也被抛售,压力从主权债券向其他资产扩散。

隔着欧亚大陆看账本

站在中国这边看,这场欧洲骚乱既是风险,也是镜子。

第一层风险,在贸易账上。欧盟是中国第二大出口市场,也是中国高端制造、新能源产品、机电设备最重要的海外买家。如果欧洲的消费信心和公共财政继续恶化,订单就会收缩。法国、德国、意大利的进口需求一旦放缓,中国出口链上的企业会立刻感受到寒意。尤其当欧元贬值、欧洲居民购买力下降时,中国货会更便宜,也更难卖。

第二层风险容易被忽略:欧洲是中国游客和留学生的重要目的地。骚乱如果常态化,签证、航班、商务往来都会受影响。一家计划在里昂或米兰参展的中国企业,会先问当地安不安全;一个准备去巴黎读书的家庭,会重新评估风险。稳定的预期一旦打破,恢复起来比重建一座钟楼还慢。

第三层风险,在产业链上。欧洲是中国不少关键技术和高端零部件的来源地,化工、精密仪器、航空、汽车领域的合作都很深。欧洲一旦陷入长期政治动荡,供应链的可靠性会打折扣。这些年企业在谈的“备份”“多元化”,在这种时候就不再是战略选择,而是生存必需。

但危机里也藏着机会。欧洲能源成本高企和去工业化,恰恰证明了一个基本道理:制造业竞争力是国民经济的底盘,产业空心化的代价最终会由普通民众承担。欧洲曾是制造业的骄傲,现在却要为电动车、光伏、电池补贴与中国讨价还价。这种转变不是一两年的事,但方向很清楚。中国在新能源、电动车、人工智能应用、高端制造上的积累,会在欧洲艰难调整时显得更加稀缺。

今年前三季度,中国对欧盟出口电动汽车、锂电池、光伏产品仍在增长,但反补贴调查和关税壁垒也在加码。欧洲一面需要中国的新能源产品来降低能源成本,一面又担心本土产业被冲垮。这种矛盾会在欧洲财政紧张时变得更加尖锐:买中国的货能省钱,却可能得罪本国的工会和工厂;限制中国货能安抚民意,却要承担更高的能源转型成本。无论怎么选,都不轻松。

更重要的是治理教训。欧洲的例子说明,一个政府如果让地缘冲突和意识形态凌驾于经济民生之上,最终会被街头怒火反噬。中国不必也不会照搬欧洲的模式,但必须警惕同一个陷阱:国际事务要参与,但国内的饭碗、就业、产业链安全永远是根本。别人的绳子可以晃,自己的船不能翻。

火焰会灭,算式还在

利摩日的钟楼可以重建,被砸的店铺可以重新装修,被捕的人可以获释。但账本会留下折痕。

马克龙说,法国“绝不容忍暴力”。总理勒科尔尼说,政府不会被暴力吓倒。这些话听起来强硬,但回避了真正的问题:暴力当然不该被容忍,可是什么把几十万人逼到街头的?如果政府继续用紧缩回答所有问题,用口号回答所有焦虑,街头的火灭了,下一次还会再烧起来。

欧洲面前没有容易的路。继续紧缩,街头会炸;扩大开支,债券市场会炸;加税,企业会跑;印钱,通胀会反弹。这四个选项,哪一个都不好选。真正的出路,是重新找回经济增长的引擎,而欧洲最重要的引擎——制造业——已经被能源成本和地缘选择伤得不轻。

对中国来说,这件事最大的启示不是幸灾乐祸,而是清醒:全球化的红利不会永远单向流动,大国的政策选择会一层层传导到普通人的账单上。中国要做的,是把自己的产业底盘做厚,把能源和粮食安全守住,把货币和支付的多元化推进下去,把与主要贸易伙伴的关系处理稳。别人的街头在燃烧时,自己要手里有粮、账上有钱、心里有数。

火焰会灭,算式还在。利摩日那座倒下的钟楼提醒我们:一座城市的体面,不只取决于历史建筑有多美,更取决于它能不能给普通人一个说得过去的未来。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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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志峰

吴志峰

80篇文章 30秒前更新

吴志峰,现为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研究所教授,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金融学博士后,长期研究宏观经济、资本市场与银行发展战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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