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央行开始替AI产业排练结局,说明它已经大到绑住了整个经济。同一晚股市、黄金、比特币齐跌而美元独强,“逢跌买入”的老规矩失灵;全球融资成本的锚,如今拴在AI身上。


AI题图:央行把三岔情景挂上墙,小机器人在路口掂量

11月16日,旧金山联储开了一场不寻常的会。美联储主席沃什上任半年,头一回走进地区联储的会场,宣布成立“生产力与就业工作组”:风险投资人安德森在列,微软高管夏尔马在列,斯坦福学者琼斯也在列;工作组的建议年底前提交,直接送货币政策议息会议参考。会议只讨论一个主题,人工智能。

沃什给AI准备了三种情景。第一种,生产率起飞,增长跑在长期均值之上,雇主和劳动者共享收益。第二种,机器换人的速度快过机器造饭碗的速度,失业率升到不该到的水平。第三种最扎眼:钱花出去了,估值涨上去了,回报没有来,股市回落,经济放缓,失业上升;经济最终会恢复,但若没有生产率的提升,恢复的只是一条平淡的旧路——几万亿资本开支,最后什么也没剩下。

同一晚,市场也在给AI标价。美股三大指数齐跌,道指跌1.41%,标普500跌1.92%,纳指跌2.49%;费城半导体指数重挫超过5%,英伟达跌4.1%,收在2025年7月以来的最低位,台积电跌超6%,美光跌超7%,阿斯麦跌近6%。美元指数收在103.549,创19个月新高;现货黄金盘中摸到3840.52美元,一年多来的低位;比特币横在6.5万美元附近,8月以来那轮“贬值交易”的涨幅全部回吐。油价跟着走低,纽约原油收在85.72美元,布伦特收在92.44美元,跌幅都在3%以上。

同一天上午,北京发布了10月国民经济运行数据。三件事摊在同一张桌子上,不是巧合:全世界的资本市场,如今给同一个变量定价。这个变量有多大?大到央行要替它排练结局。

央行为什么要替AI想结局

央行管利率,管通胀,管就业,从不管技术。铁路狂潮没有进过央行的情景库,电气化革命没有,互联网泡沫也没有。那些技术再热闹,也只是产业里的事,宏观账本撑得住。历史上有过技术泡沫,央行那时在做什么?1873年铁路泡沫破裂,把欧美的一串银行拖下水,但那一年美联储还不存在;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灭,纳指跌去近八成,降几次息就把经济扶稳了——因为互联网公司的盘子小,塌了伤不到就业和物价的根。如今的数据中心不一样:电力、土地、芯片、融资,每一项都通着宏观的管道,投资体量以万亿美元计。当年央行可以从容看戏,现在要提前站位。AI不一样。过去两年,数据中心的资本开支撑起了美国投资的大半张报表,撑起了就业的增量,也撑起了股市的估值。产业问题长出了宏观的份量,央行想绕都绕不开。

沃什的态度本身就值得一读。今年5月接任以来,他一直把AI当好消息讲:生产率上去,通胀下来,政策空间打开。他在讲话里说,自己“不是来做预测的”;工作组既不支持也不反对AI,要对付的是当前经济最大的一块未知。他还提到,AI可能“超级加速想法的产生”——这话听着像硅谷的路演词,从央行行长的嘴里说出来,本身就是信号。这一次,他亲口补上了另一半:AI基础设施要用的材料和投入品正在涨价,涨价先于生产率收益,先压住的是需求这一端。说穿了,好处还在画饼,账单已经送到。美国三季度劳动生产率年化增长3.6%,创一年最快,经济学家却普遍认为AI眼下只是边际贡献。生产率的证据还没坐实,投资的钱已经花出去了。

第三种情景的措辞,冷静得近乎残酷:大量资本投入推高股市估值,预期回报下降,估值回落,经济放缓,失业上升;经济终会恢复,但没有生产率的提升——恢复的只是原样。钱变成了机房和芯片,机房和芯片没有变成效率。这不是危言耸听,是提前写好的清算预案。

一个产业进了央行的风险清单,就不再只是一个板块,而是全球定价的变量。

美联储的这份清单,说到底是一句表态:AI已经不是行情里的一个板块,而是宏观经济本身的一部分。看清这一层,比猜中哪一种情景更重要。

跌下来的时候,托底没有来

行情那边更冷。彭博的宏观策略师蒙卡姆点破了一层窗户纸:历史上每逢股市调整,投资者都把货币宽松当安全网,跌得越深,盼救越切;这一次不同,股市正在测试近期区间的下轨,市场对2027年的加息预期反而在走高。安全网没有铺开,绳子先收紧了两根。

克利夫兰联储的哈玛克说,她倾向小幅、稳步、连续多次地加息,让限制性政策传导到位,把通胀压回2%。美联储9月完成2023年以来首次加息,10月按兵不动,12月的会议已经在定价之中,期货市场连明年1月再加息的可能都计入了。通胀在扩大,救市的子弹和灭火的水,成了同一根水管。

资金面的数字更诚实。10年期美债收益率5.11%,两年期4.82%,10年期通胀保值国债收益率2.90%。无风险的实际回报站在这个高度,黄金的避险光环就讲不响,比特币的稀缺叙事也撑不住。美元指数103.549,把去年4月关税冲击以来的跌幅全部收复;欧元兑美元跌到1.1003,19个月低位。美国银行的策略师指出:去美元化的讨论已经消退,AI投资热潮重新把美元托了起来。

有意思的是金价。高盛把2027年底的金价看到4650美元,依据是各国央行还在接着买;投资盘在撤,央行盘在进,同一个市场里两拨人做相反的题。资金也在自己找地方:麦当劳逆势涨了1%,沃尔玛、开市客跟着走高——既然利率下不来,就去找不太依赖利率的生意。纳斯达克中国金龙指数跌1%,万国数据跌超14%,金山云跌超9%;欧洲三大股指小幅收跌,英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到5.36%。一个利率周期,波纹一圈一圈往外传,谁都躲不干净。

资金也有温差可看。上海银行间拆借利率隔夜品种报1.3040%,大西洋另一边的10年期美债收益率站在5.11%;小数点前后差出的四个百分点,就是两种经济周期的温差,一边在保增长,一边在压通胀。美元每上一个台阶,新兴市场的每一笔美元债就重一分;融资成本重新定价,从来不止是美国的事。亚洲工厂的订单,拉美矿山的贷款,非洲港口的工期,账上都挂着同一个利率。美联储排练AI结局的每一种情景,落到世界其余地方,都是融资账单上的一行数字。加息的日程由华盛顿定,票钱按全球分摊。

两个周期,两本账

同一天,北京的数字摆出来,正好是另一本账。

10月,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4.8%;高技术制造业增长17.6%,装备制造业增长10.6%,分别高出整体12.8和5.8个百分点;3D打印设备产量增长85.9%,锂离子电池增长30.0%,工业机器人增长26.0%。1至9月,规模以上工业企业利润总额60337亿元,同比增长15.5%。消费物价同比上涨0.7%,城镇调查失业率5.1%,比上月下降0.1个百分点。

两本账并排放着看,意思就出来了。AI故事的最终裁判是生产率,不是估值。美联储的三种情景里,繁荣是唯一的好结局,通往那个结局的路只有一条:生产率真提上来。美国的账本里,生产率还躺在预期栏,靠资本开支预支;中国的账本里,增长写在产出栏,产量、利润、订单都是实数。一个在替预期排练结局,一个在给产出交作业。

外贸那一栏也在长。10月进出口总额同比增长31.2%,1至10月货物进出口总额448100亿元,增长20%;服务业生产指数增长4.6%,10月制造业采购经理指数49.3%,企业生产经营活动预期指数53.4%。出口的引擎还在转,内需的坡还没爬完,这组数字把中国经济当下的形状画得准确:供给和出口是强项,内需和信心是短板。

两本账的政策方向也不一样。美国那边通胀在扩大,央行排着加息的日程;中国这边消费物价只涨0.7%,政策的空间和节奏握在自己手里,11月20日将迎来新一轮贷款市场报价利率报价——利率的事按自己的日历办,不用看别人的情景表。全球乱局里,最值钱的资产是政策的自主性,这本账平时看不见,乱的时候才显价。

诚实的另一面也要写。中国这本账同样有难念的页:1至10月固定资产投资同比下降8.1%,10月当月的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只增长0.4%,商品零售疲弱,供强需弱的格局没有变。看点在结构:知识产权产品投资增长9.2%,服务零售额增长4.9%,新动能在补旧动能的位。别人家的利率是别人的变量,自己的内需是自己的功课。外面越是排练风雨,里面越要把需求这根柱子浇实。

还有一行值得记录。同日的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,发言人谈到人工智能治理:这个领域不应以意识形态划线,不应搞封闭排他的小圈子。中国与东盟宣布把2027年定为人工智能合作年,中国—东盟自贸区3.0版升级议定书12月1日生效。一边是央行给AI排练崩盘的预案,一边是相邻经济体给AI排合作的日程。风险清单是防守,合作日程是布局;全球AI治理的两条路线,在这一天各写了一笔。

答案不在清单里

工作组的三种情景,年底前会连着建议一起送到议息会议的桌上。再过一天,北京时间18日凌晨,英伟达将交出黄仁勋离任后的第一份财报,市场共识当季营收约1090亿美元,同比增长约九成。财报本身就是考题。黄仁勋11月12日辞任后,克雷斯以临时CEO身份主持这家公司,董事会据称无意让他复职,独立调查还在走程序;市场更看四季度营收指引能否够到约1243亿美元,新平台能否按期交付,大客户的算力融资怎么安排——这些比当季利润更受看。那一晚的股价,会给AI的热度再标一次价。但价格只是投票,生产率才是判决。

央行的风险清单写得再细,三种情景里没有一种写着“天上掉生产率”。它长在车间里,长在实验室里,长在报表的产出栏里。11月16日北京的数字里有一行:3D打印设备产量增长85.9%。最好的对冲,从来不在清单里,在产量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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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志峰

吴志峰

88篇文章 48秒前更新

吴志峰,现为中国人民大学国际货币研究所教授,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金融学博士后,长期研究宏观经济、资本市场与银行发展战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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